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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劇紅利狂歡下:屏幕里手握數億元的“霸總”,屏幕外追要萬元欠薪?

2026-01-18 17:14:10

1月中旬,法國嬌蘭活動上短劇演員受關注,其商業價值持續釋放,品牌合作模式復刻長劇,短劇演員獲行業話語權,但紅利兩極分化。紅果短劇年度大賞“打榜投票”活動引發刷數據灰色交易,短劇“造星機制”轉向資本介入,數據可信度遭質疑。中底層短劇演員生存艱難,面臨欠薪、高強度工作等問題,但短劇行業仍提供大量就業機會。

每經記者|丁舟洋  宋美璐    每經編輯|廖丹    

“數一數有多少人是‘短國頂流’?”1月中旬,在奢侈美妝品牌法國嬌蘭的品牌活動中,消費者們發現,二十余人的明星嘉賓合影陣容里,陳添祥、何健麒、王道鐵、王凱沐、曾輝等一眾短劇演員備受矚目。

短劇演員的商業價值還在持續釋放:郭宇欣現身迪奧線下活動,李柯以將薇諾娜直播間植入短劇演繹;《家里家外2》熱播后,伊利、思念、肯德基、三九胃泰等品牌拋出橄欖枝,把長劇成熟的中插廣告、彩蛋定制、番外衍生等變現模式,首次完整復刻到短劇賽道。

這一連串破圈合作,標志著短劇演員的品牌入場券正式生效。這已不是簡單的藝人曝光,而是對標傳統娛樂圈的資源置換,并傳遞出一個信號:如今短劇賦予演員的,不僅是知名度,還有行業話語權。

短劇演員的行業紅利也呈現兩極分化,既有頭部演員流量與身價的躍升,也有為萬元片酬討薪的“霸總”。

短劇“打投”照搬選秀,刷數據灰色交易浮現

1月中旬,紅果公布了2025年短劇年度大賞名單。至此,這場持續20天的“打投”(打榜投票活動)終于畫上句號。

一邊抱怨這活動太消耗,一邊做“數據女工”兢兢業業為自己的偶像“刷數據”,成為許多參與其中的粉絲的寫照。

《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了解到,這種短劇“打投”的粉絲應援模式,與當年選秀賽事的玩法幾乎如出一轍——每個粉絲團都有各自的任務和目標,組織粉絲們靠拉新、簽到、評論、做平臺給的各種任務獲取手中的票,再投給自己喜歡的明星。

“不知道這個榜單對演員加成有多大,但大家都有慕強心理,想要自己喜歡的演員排名靠前一點。”連續奮戰20天的小思(化名)對每經記者說,“太累了,每天做任務、簽到、看劇、發表評論……我覺得像被綁住了,平臺弄個游戲你還必須玩,只要是比賽,誰都不想輸。這些短劇演員都是從默默無聞到人氣明星,我看他們有一種當年投票給選秀新人送他們‘出道’的類似感覺。”

從規則設計來看,為紅果拉新用戶成為粉絲們獲取投票數的核心路徑。按照活動規則,每成功邀請一名新用戶,邀請人和被邀請人可各獲得50票,而簽到、評論等其他任務獲得的票數加總通常不超過10票。在此機制下,拉新的效率遠高于其他行為,也迅速成為粉絲們的主攻方式。由此,圍繞“拉新”的灰色交易開始出現。 

紅果短劇年度大賞“打榜投票”活動,到后半程郭宇欣斷層領先

每經記者在二級交易平臺發現,有賣家提供“代拉新”“賣票”等服務,拉新一人的價格20元左右,一開口就讓粉絲做300單即需要支付6000元,以獲得更多票數,應援粉絲支持的短劇演員。“你想要多少量直接告訴我就行,我都能做,今天保底可以做到1000單(即2萬元)。”賣家稱。

“其實不管內娛還是韓娛,任何有飯圈文化的投票活動都這樣。”小思對每經記者說,“粉絲買票我能理解,如果演員或者制片團隊一旦出現買票行為,我完全無法接受。”

短劇演員要出圈,需要數據、需要片方與播出平臺聯手砸錢和砸資源,也意味著其“造星機制”已從草根成長轉向資本介入。

在平臺合作機制下,頭部演員和頭部廠牌的作品更容易獲得集中曝光。

短劇出品人嘉貝(化名)在接受每經記者采訪時表示,如今在預算允許的情況下,優先選擇頭部演員已成為常態。“一方面,有時平臺或出品方會指定合作演員;另一方面,平臺會給予合作演員更多推流資源,演員自帶的粉絲關注,也會幫助作品更快獲得曝光。”

在投流時代,嘉貝曾打造出多部爆款短劇,但今年免費成為主流之后,嘉貝說“我覺得不錯的劇,放到平臺根本沒流量,我虧了幾百萬”。“以前投流時代,是觀眾投票,但現在完全是營銷導向,成了資本的游戲。”

在這一結構中,熱力值和榜單進一步放大了分化。嘉貝指出,過去不少榜單在業內具有一定參考價值,但在流量至上的環境下,其數據可信度也值得推敲。“有些出品方開始花錢買數據,仔細看就會發現,有的短劇在紅果上動不動就預約量幾百萬,但點贊、收藏數據并不匹配。”

對此,紅果回復每經記者稱,平臺也在打擊刷量等行為。根據紅果打擊黑灰產行為2026年第一期公告來看,近一個月平臺總共清理超182萬次違規預約,涉及23部短劇;處置刷粉、刷量等違規賬號1.1萬個;清理虛假粉絲關系超5萬;在作弊行為攔截上,共攔截超1800 萬次,其中刷粉588萬次、刷收藏40萬次、刷贊722萬次、刷預約418萬次。

沒戲拍一度送外賣,短劇將他從生存的窘境里拉了出來

激烈打投、資本博弈、數據營銷??這些屬于極少數“頂流演員”的熱鬧與大部分短劇演員的真實生存并不相關。

“當了20年的演員都沒上過新聞,近半年就有兩次,一次是因為送外賣,一次因為要債。”演員于清斌對每經記者說,1月中旬,他剛結束一部短劇的拍攝工作,而此前在2025年9月、10月參演的另外兩部短劇,其中一部早在當年11月就已上線播出,但演員薪酬尚未結清。

屏幕里,于清斌是日進斗金、5億元抬手就轉的“豪門首富”,屏幕外卻要為一萬元片酬苦苦追討,甚至被制片人“冷處理”。于清斌的遭遇,將短劇行業的魔幻現實展現得淋漓盡致。在這個頭部短劇演員日薪數萬元、還能拿到平臺百萬元分賬的行業中,不少中底層從業者都曾遭遇過無合同保障、薪資被拖欠的困境。

“合同我是簽了字,副導演也給我支付了訂金,制片人說要把合同拿回去蓋章,就一直沒有返給我。也沒有簽電子版。”于清斌表示,“最郁悶的是,他10月又來找我拍另一部戲,我尋思著行業里一兩個月結賬回款也很正常,所以又被他騙了第二次。”于清斌了解到,后來劇都上線了,承制方卻電話不接、微信不回。

即便有過被欠薪的遭遇,于清斌仍然坦言,是短劇將他從生存的窘境里拉了出來。和如今大批跨界入局短劇的新人不同,科班出身的他已是演藝行業的資深從業者。2006年他畢業后便踏入演藝圈,卻在逐夢途中被現實的生存壓力步步緊逼。

于清斌拍攝短劇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2023年,長劇和電影項目開機率太低,角色競爭又激烈,我就算爭取到機會,也只是拍一兩天的小配角。大多數時候都處于待業狀態,手里的積蓄眼看著就要見底了。再加上2020年買了房,每個月還有上萬元的房貸要還,那段時間真的特別焦慮。”于清斌回憶道。

“實在沒辦法,2025年初我跑去送外賣維持生計。后來聽以前一起拍長劇的朋友說,現在短劇的活兒不少,我就在當年6月趕到橫店,一頭扎進了短劇劇組。”他說,短劇的面試成功率要高很多,雖然單部薪酬比不上長劇,但勝在量大、周轉快,整體收入還算可觀。“說實話,真得虧有短劇,不然像我這樣的演員,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要被壓垮。”

為了生計沒戲可拍的于清斌曾送過外賣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睡覺戲份成“續命”時刻,劇組必備速效救心丸

在于清斌看來,短劇演員水漲船高的片酬與自己無關。(“我被《盛夏芬德拉》打蒙了!”紅果百萬元分賬攪動短劇生態:聘請頭部演員成本增長兩三倍,檔期排隊3個月起 | 每經網

“現在行業里有投資幾百萬元的頭部精品劇,頭部男女主角的日薪能達到數萬元,而且流量數據越好,片酬報價就越高。”他直言,自己從未接觸過這類項目。“我拍的是行業里說的‘下沉劇’,總投資高的也就三五十萬元,低的僅二十萬元。這類劇主角日薪一兩千元,我的片酬不僅沒跟著漲,比起2025年8月,好像還降了點。”

于清斌坦言,這背后是短劇行業愈發明顯的兩極分化:極少數頭部制作的體量不斷擴容,而絕大多數中小成本項目的整體預算都在持續縮減。

在預算有限、拍攝節奏又極度緊湊的短劇劇組,各環節都得精打細算壓縮成本。一部短劇的拍攝周期往往只有短短五六天,演員單日工作18至20小時是普遍現象。

“熬到這種程度,身體狀態和表演狀態肯定都會受影響,肢體反應跟著變慢。”于清斌說,尤其是夏天高溫時段,不少演員熬到中暑、熱射病,甚至出現嘔吐、心臟不適的癥狀。“幾乎每個劇組都常備速效救心丸,我們演員自己也會隨身帶——誰都希望用不上,但這東西必須得有。”

對短劇演員而言,睡眠更是一種奢望。

“我碰到過比較輕松的劇組,一天工作14小時就收工了,能保證4小時睡眠已算萬幸,這種情況下我就能維持住正常的表演狀態。”于清斌說,“但也遇到過忙到連去廁所的時間都擠不出來的劇組。那時候,我們就特別盼著拍睡覺的戲份,不用背臺詞,躺下就行,哪怕只有短短幾秒,也能趁機瞇一會兒。”

他回憶起上一部戲的經歷:合作的女演員在拍睡覺戲時,真的睡了過去,后來還是旁邊的副導演連聲喊“醒了啊醒了”,她才猛然驚醒。“那個從睡夢中驚醒的狀態,完全不是演出來的。”

劇組的服裝、道具,也處處透著“精打細算”的拮據。“別看劇里的我們成天西裝革履,頂著精英人設扮演身價不菲的角色,實際上劇組的戲服又臟又破,一穿上身,汗臭味兒就直往鼻子里鉆。”

3600萬個就業機會背后“有工開就很幸福!” 

“拍短劇這一年多來,我感覺就是透支生命在換錢。”00后大學畢業生石頭告訴每經記者。因為大學時有當模特、拍廣告的經驗,石頭在2023年10月開始嘗試短劇表演,“當成是一種體驗,在假期賺點零花錢” 。

“我一般只接反派男二,很多打斗戲。經常是通告單上第一場戲就要跟著最早的車出發,中間拍攝斷斷續續,只有等全劇組收工,我才能結束工作。”石頭回憶,高強度的拍攝節奏里根本沒機會好好休息,想打個盹也只能坐著硬扛,躺下的話發型就亂了。“有一次連續拍攝18小時收工后,身體的疲憊感鋪天蓋地襲來,我趕緊吃了速效救心丸,休息了整整一天才緩過來。” 

石頭在短劇拍攝中場景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如今,順利畢業的石頭已經入職一家單位,過上了作息規律的生活。回看那段短劇拍攝的日子,更像是一場青春里的“極限挑戰”,讓他真切體會到了行業光鮮背后的殘酷。

與“體驗人生”心態入行的石頭不同,拍攝短劇是于清斌賴以謀生的職業。年過42歲的他表示,早已放下遙不可及的“明星夢”,也不再期待“受氣老實人大逆襲”的爽文劇本會照進自己的現實人生。

“我拍的短劇角色翻來覆去就那么幾類。比如反派,大多臉譜化,又壞又有點蠢,不需要演員深挖角色內心——他為什么這么壞?做這些行為的動機是什么?而長劇中,哪怕是反派配角,我們也會研究人物的前因后果,劇本更是要通讀全本。短劇不一樣,演員基本上只需要看自己的臺詞和戲份就夠了。”于清斌表示,他也向肯花錢做精品的短劇大公司投過簡歷,但大公司簽約要看演員的粉絲量、播出量等數據,這對此前沒有被包裝推廣過的演員而言屬于悖論——沒有平臺和資本加持,很難積累起亮眼的數據;可沒有數據,又根本敲不開知名公司的大門。

于清斌拍攝短劇 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于清斌們的謀生故事,只是短劇行業龐大就業生態中的一個縮影。《2025年中國微短劇產業發展格局與就業拉動效應測算報告》顯示,2025年短劇直接提供超3600萬個全天候工作機會、吸納約69萬人就業;若計入流量投放、平臺運營、電商衍生等上下游產業鏈,行業總就業帶動規模將突破203萬人,成為國民經濟中不可忽視的就業吸納器。

短劇還衍生出一些專門的職業,比如“劇組別墅代管人”,因短劇室內拍攝需求旺盛,空置豪宅、售樓部樣板間都被拆解成拍攝單元按天出租,并配備專人看守。“這種場景我就拍過。”于清斌說,他就曾在鄭州一些無人使用的荒僻高檔小區樣板間里取景。

短劇拍攝場景 圖片來源:每經記者 宋美璐 攝

“想太遠的未來容易焦慮,我專注當下就好。”于清斌說,“我確實喜歡表演,拍短劇能讓我做著自己喜歡的表演工作,還能有收入養活自己,我已經很滿足了。”

在他看來,比起拍短劇的苦累,他更怕長期賦閑在家。“閑著就會坐吃山空、就會胡思亂想、就會自我否定,所以我們圈子里常說,有工開,就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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