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宋欣悅    特約記者 溫沐夏 實習生 常宋資燊    每經編輯｜高涵    

近日，央視“3·15”晚會曝光了不法商家利用GEO（生成式引擎優化）技術向AI語料庫投喂虛假信息的灰色產業鏈，讓“給AI投毒”等話題接連掀起大眾熱議。

當看似客觀的AI回答被人為操控，大眾不禁擔憂，我們日常依賴AI推薦的產品、服務，是否都是被虛假信息包裝的“陷阱”？這場風波不僅關乎技術安全，更波及各行各業，與消費決策緊密相關的廣告業更是首當其沖。

畢竟，當消費者向AI詢問“哪款面膜值得買”時，誰也不想得到一個被精心設計的虛假答案。AI本是廣告營銷新賽道，卻因GEO濫用淪為虛假宣傳工具，既誤導消費者，更透支AI信息生態公信力，讓廣告業深陷信任危機。如何厘清亂象根源、找到破局之道？帶著這些疑問，《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對話中國傳媒大學廣告學院始創院長、中國廣告博物館館長黃升民，聽其解析GEO對廣告業的深層沖擊，探尋行業破局路徑。

黃升民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GEO投毒為何能綁架廣告生態

當商家通過“黑帽GEO”手段讓AI推薦虛構產品，讓虛假廣告成為AI的“標準答案”，用戶基于對AI的信任完成消費，最終卻遭遇欺騙——這一行為不僅讓消費者蒙受損失，更粗暴切斷了廣告傳播中品牌與用戶的交互閉環。

在黃升民看來，這是GEO濫用給廣告行業帶來的核心危害，而當這種行為形成規模，AI便從曾經的信息助手，淪為了充斥虛假內容的“信息毒房”。

GEO之所以能迅速形成AI投毒產業鏈，背后是流量入口的不可逆遷移。黃升民向每經記者提供了一組直觀數據：2025年中國廣告產業總體規模達1.5萬億元，占GDP1%的合理區間，其中傳統媒體廣告僅500億元，而與數字媒體、AI相關的廣告規模高達1.45萬億元。隨著AI大模型日活突破億級，用戶獲取信息的習慣從搜索點擊變為AI問答，企業陷入“在AI標準答案里消失，就意味著在下一個時代失聲”的焦慮，這也為GEO的野蠻生長提供了土壤。

“現在做的GEO，其實就是當年做SEO的思路平移，服務商用工業化生產的內容垃圾，給AI的訓練語料注水，賭的是大模型采樣時的偶然性?！秉S升民表示。

圖片來源：DeepSeek

而GEO能實現規?；抖?，核心癥結在于數字技術與AI構建的“三個無限”底層邏輯，以及背后的“計算主義”。早在20年前，黃升民就提出數字技術帶來的“三個無限”：內容生產無限，如今任何人用AI一分鐘就能寫一百篇文章；傳輸無限，衛星、5G、WiFi等沒有任何渠道能壟斷信息；觸達無限，人們隨時隨地能通過手機獲取信息。

這三個無限推翻了傳統廣告基于“稀缺資源最優配置”的邏輯，成為GEO亂象的溫床。而計算主義——“萬物皆可計算，有事有物就有數據”，讓AI只認數據的豐富度、相關性和網絡權重，卻無法分辨內容的虛構與真實。

批量生成的軟文、虛構的排行榜單，在AI眼中只是一串串可抓取、可計算的0和1代碼，低質數據被持續投喂，讓AI陷入“低質數據到低質輸出到更差數據”的惡性循環，整個AI信息生態的公信力被不斷透支。

更值得警惕的是，GEO投毒讓廣告行業陷入“劣幣驅逐良幣”的困境。部分商家為了短期利益，用虛假信息吸引眼球，而那些認真做產品、做品牌的企業，卻因缺乏這種“流量套路”被埋沒。黃升民直言，廣告的本質是商業信息的流通，核心是建立品牌與用戶的正向交互，“任何的傳播都要考慮對方的接受和回饋是不是正向”，而GEO投毒徹底違背了這一原則，讓廣告失去了建立信任的核心意義，也讓整個行業的生態面臨荒漠化的風險。

建“內容銀行”，讓流量運營回歸認知運營

面對GEO投毒帶來的行業亂象，黃升民向每經記者表示，廣告的底層范式并未因AI技術而改變，改變的只是工具和效率，“廣告一直以來就是商業信息的流通，古代人街頭吆喝，后來寫在紙上變成美術字，現在通過AI投喂，形式在變，但交互閉環的本質未變”。

GEO本身作為一種優化工具并非洪水猛獸，合規的“白帽GEO”能幫助品牌梳理結構化信息，讓AI更準確地理解品牌價值，而行業的破局關鍵，就在于劃定技術的邊界，用規則和體系約束技術的濫用，讓廣告行業的發展重回健康軌道。

#給AI投毒已成產業鏈#的話題登上熱搜 圖片來源：社交平臺

構建“內容銀行”，是黃升民提出的解決AI數據污染、規范內容生態的核心方案。在他看來，內容是數字時代的核心生產要素，就像工業革命時期的煤和石油，需要通過確權、評估、交易才能形成健康的產業循環，而這正是“內容銀行”的核心內涵。正如作者生產的每一篇內容，無論是新聞稿還是產品測評，都能在區塊鏈等技術上登記確權，當AI需要抓取內容時，進行合規的交易計價，讓內容在反復被引用、反復計價中成為真正的資產，而非被隨意盜用、污染的數據垃圾。這一機制能從源頭遏制低質“垃圾內容”的生產，讓AI的語料庫回歸優質、真實的本質。

但黃升民也坦言，“內容銀行”的構建并非單一的技術問題，而是一項復雜的社會工程，無法由某個大廠單獨完成，也不支持單個企業構建——否則極易形成新的壟斷工具，而非開放的公共基礎設施。它需要海量的數據存在和流通，更需要大廠、行業組織、監管部門的多方配合，形成全社會層面的法規共識和技術標準，打破數據壁壘，讓內容的確權、評估體系成為行業通用規則。

除了構建內容生態，廣告行業的角色轉型也迫在眉睫。黃升民指出，未來AI的進化方向必然是更強的事實核查能力，這意味著廣告公司不能再僅僅充當“流量中間商”，而要轉型為品牌的“認知運營商”。過去的廣告公司只需要幫客戶買流量、投廣告，解決媒介問題，而未來，廣告公司要么往技術縱深走，擁有核心的數據算法能力，用技術為品牌打造真實、優質的信息傳播體系；要么往場景空間走，真正理解客戶的本地化需求和國際化視野，讓廣告傳播貼合用戶真實需求，重建品牌與用戶的信任關系。

同時，產學研深度融合也是行業破局的重要支撐。黃升民直言，當前高校在AI技術跟進上存在結構性欠缺，唯有推動產學研融合，讓高校的理論研究與企業的技術實踐相結合，才能為廣告行業培養出適應AI時代的專業人才，為行業發展注入核心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