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經記者｜涂穎浩  袁園    每經編輯｜魏官紅    

3月25日，《關于加快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發布，意味著我國長護險制度正式從局部試點邁入全面實施新階段。

用3年左右時間，基本建立適應我國基本國情的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到2028年底，這項制度要在全國基本上全面覆蓋。

在業內看來，未來三年地方推進長護險制度最大的挑戰有哪些？長期護理保險制度是否有國際經驗可借鑒？商業長期護理保險探索能否起到補充、甚至替代效用？就此，《每日經濟新聞》記者近日采訪了業內人士尋求答案。

解決“有服務”與“好服務”矛盾 業內：建立護理機構的“分級分類”管理制度

中國老齡事業發展基金會發布的《2024養老護理員職業現狀調查研究報告》顯示，我國養老護理員供給缺口達550萬，初中學歷護理員占比56.13%，本科及以上學歷僅占2.93%。全國政協委員、南方科技大學副校長金李對外表示，隨著60歲及以上人口達3.23億、失能失智老年人超4500萬，“一人失能、全家失衡”的情況并不少見，專業護理短缺已成為健全失能失智老年人照護體系的最大挑戰。

國家醫保局醫藥服務管理司司長黃心宇介紹稱，長期照護師是伴隨著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建立成長起來的新職業，是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平穩發展的一個重要支撐。2025年，全國長期照護師已經超過1萬人，基本實現各個省、自治區、直轄市都有持證上崗的長期照護師。黃心宇指出，通過推動建立專業化職業化服務隊伍，可以破解長護險基金買不到服務、買不到優質服務的難題。

在北京大學應用經濟學博士后、教授朱俊生看來，未來三年地方推進長護險制度，最大的挑戰仍然集中在“可持續性與可操作性”的平衡上，具體體現在籌資機制的落地難度較大、服務供給體系仍存在短板、失能評估與精細化管理的挑戰較為突出?！坝绕湓诨鶎雍娃r村地區，專業護理機構不足、護理人員供給緊張、服務標準不統一等問題，將直接制約制度的實際覆蓋效果?！?/p>

作為政策性長期護理保險的經辦機構，太保壽險相關負責人在受訪時介紹：“我們是行業內首家設立專門負責長護險業務的普惠業務部的保險公司，建立了覆蓋失能評估、稽核監督、費用結算的全流程操作規范。核心舉措還包括組建獨立精算團隊，研發長護險專屬測算模型，實現基金運行的滾動預測與動態管理?！?/p>

對于解決“有服務”與“好服務”的矛盾，上述人士稱，需重構服務供給的激勵相容機制：建立護理機構的“分級分類”管理制度，對連鎖化、品牌化的機構給予政策傾斜，淘汰“小散亂”作坊式機構。同時，將支付與護理員薪酬掛鉤，提升職業吸引力，破解當前護理員平均月薪4000元、流失率超30%的困境。

同時，在監管端構建“物聯網+服務監管”的透明化體系。據了解，太保正在試點將毫米波雷達、可穿戴設備等IoT（物聯網）數據接入監管平臺，通過分析老人活動軌跡、生命體征數據，反向驗證護理服務的真實性與有效性。

國際經驗教訓的核心啟示：長護險須在可持續邊界內審慎推進

從海外市場案例來看，德國于1995年成立了長期護理保險制度，采取“社保為主，私保為輔”的雙源支付體系，同時家庭自費占德國護理行業的比例顯著較高。2023年，法定長護險支出規模為340億歐元，占行業整體支出41%，1995年至2023年CAGR為13.3%，顯著高于行業整體增速（5.7%）。按細分行業來看，2023年法定長護險分別占居家護理、機構/社區護理的34%、47%。

日本于2000年建立了獨立于醫保體系的長期護理保險制度，是日本護理行業最大的支付方，2021年基金支出占行業總支出的比例高達89.5%。2000年到2021年，日本長護險基金收入CAGR（復合年均增長率）為5.6%，支出CAGR為5.7%。從結余來看，每一年長護險基金均實現正結余，當年結余率保持在2%~3%。

美國并未成立單獨的長期護理險，Medicaid（美國最大的醫療安全網保障項目）是美國護理行業最大的支付方，2022年支出規模為1678億美元，占行業整體支出的43%。

朱俊生表示，從國際經驗教訓來看，長期護理保險在快速擴張過程中，需要高度警惕財務可持續性問題。多國實踐表明，長期護理具有“高發生概率+高持續支出+強剛性需求”的特征，一旦制度覆蓋面擴大、待遇承諾固化，而籌資與支出約束機制不完善，極易出現基金失衡甚至制度調整的被動局面。

一方面，部分國家在制度初期對失能率、護理成本和壽命延長趨勢估計偏樂觀，導致支出增長長期快于籌資增長。長期護理支出占GDP比重持續攀升，不得不通過提高繳費率、壓縮待遇或強化資格審核來進行再平衡。這一教訓提示，長護險必須堅持“精算先行、動態調整”的原則，避免過度承諾。

另一方面，商業長期護理保險的發展也提供了重要教訓。以美國為代表，傳統商業長護險曾因定價不足、利率下行和理賠率上升而出現大面積虧損，市場規模明顯收縮，最終轉向“壽險+護理責任”的混合型產品。這表明，長期護理風險具有顯著的不確定性和長期性，單一主體難以完全承擔，需要通過多元分擔與機制設計來對沖風險。

在朱俊生看來，結合我國當前制度設計，本次《意見》已體現出較強的審慎導向，例如明確“以收定支、收支平衡”、將費率控制在0.3%左右、實行差別化待遇和動態調整機制等，這些都是吸收國際經驗教訓后的制度約束安排。但他強調，在實際推進中，仍需重點把握三點：一是堅持多元籌資結構，避免過度依賴單一資金來源；二是強化失能評估與支付精度，防止道德風險與過度使用；三是積極推動商業保險參與，通過風險分擔與精算能力提升制度韌性。

險企積極推出商業長護險 政策性“?；尽?，商業性“補缺口”

商業長護險能否起到對政策性長護險的補充作用，甚至替代作用？以德國市場為例，商業長護險2023年支出規模為14億歐元，占行業整體支出2%，1995年至2023年CAGR為16.2%，顯著高于行業整體增速（5.7%）。按細分行業來看，2023年商保分別占居家護理、機構/社區護理的1%、2%。

對于政策性長護險和商業性長護險，朱俊生認為，兩者總體上是“分層互補”而非直接沖突。此次《意見》明確，社會長護險定位于“保障基本”，重點覆蓋重度失能人群和基礎護理需求，強調公平性與普惠性；而商業保險則更多面向差異化需求，提供更高保障水平、更廣服務范圍或更靈活的產品設計。

從國際經驗看，成熟的長期護理保障體系通常呈現“社會保險+商業補充”的多層結構。對保險公司而言，制度全面鋪開反而可能帶來新的發展空間：一方面可參與經辦與服務體系建設，另一方面也可開發補充型產品，滿足中高收入群體或更高品質護理需求。因此，兩者關系更接近“基礎保障+市場補充”的協同格局。

記者注意到，目前國內一些保險公司已積極嘗試商業長期護理保險，除了保險金給付，保險公司還提供長期護理服務權益，如門診預約、陪診、居家康護評估、居家康護協調、康護硬件（含指導）、康復營養指導、失能護理機構協調等多種服務。

太保壽險相關負責人在受訪時表示，政策性長護險定位“?；?、廣覆蓋”，實現兜底作用，但失能老人對于高品質、個性化護理保障和照護需求日益增長，這正是商業長護險的發力空間。太保壽險推出了系列商業長護險產品，保額更高、設計更靈活，有效分散“一人失能、全家失衡”風險。

稅優政策是激發商業長護險需求的有效手段。2023年7月，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發布《關于適用商業健康保險個人所得稅優惠政策產品有關事項的通知》，產品范圍擴大到商業健康保險的主要險種，包括醫療保險、長期護理保險和疾病保險，讓群眾有更多選擇。政策發布后，頭部險企紛紛開發了相應的稅優護理險產品。

在保險人士看來，鑒于商業長護險產品服務設計的更大彈性，隨著居民養老理念的完善和護理需求的釋放，商業長護險的發展將逐步提速，未來空間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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